“江澈。”
“在。”
“你什么時候記的這些?”
“日常記錄。”他終于翻開了膝蓋旁邊的本子。
祝今宵以為那是晶核分類報告。
不是。
本子的封面沒有標題。翻開之后,第一頁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祝今宵行為偏好數據庫 Ver.3.7”
祝今宵:“………………”
“版本三點七?”
“前三個版本數據樣本不足,模型不夠準確,已廢棄。”
“你建了四個版本的我的——數據庫?”
“數據庫只是分類工具。”江澈翻了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條目,“這是我目前唯一能找到的、不被其他人碾壓的競爭領域。”
他的聲音很平。
但他翻本子的手,指尖有一點點抖。
祝今宵低頭掃了幾行。
條目32:她喝水習慣左手持杯。
條目47:她夸人的時候喜歡用“不錯”而不是“很好”,“很好”是敷衍,“不錯”是真的滿意。
條目63:她對陸風淺笑的次數比對陸云深多百分之二十三,但對陸云深的身體接觸頻率高百分之十五。
條目78:她摸沈肆腦袋的力度平均比摸其他人重40%。
條目91:她看蘇清讓時瞳孔放大頻率比看其他人高——
祝今宵把本子合上了。
“看夠了。”
“你不看完整版嗎?目前已收錄一百二十七條——”
“一百二十七條。”祝今宵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
“截至今天下午兩點三十六分。”
訓練室里安靜了幾秒。
祝今宵靠著墻,偏頭看他。訓練室的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膚,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痕。
四小時十七分鐘編一根發繩。手割了兩道。然后從一百二十七條記錄里挑出六條,塞進一個擦得锃亮的鐵盒子。
連沈肆口袋里的糖什么時候吃完都知道。
替她備好了補充裝。
祝今宵吸了一口氣。
她確實被打動了。
但她現在有一個非說不可的問題。
“江澈。”
“在。”
“你做的這些,我很受用。”
江澈的脊背明顯一僵。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次,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抬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發繩很好用。鐵盒子里的東西每一樣都踩中了我的點。你觀察入微到讓我覺得有點毛骨悚然,但——確實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到這種程度。”
江澈的呼吸頻率變了,他的手指攥住本子邊緣,指節收緊又松開。
“但——”
他知道“但”后面的東西不會太好。他的目光從啞鈴架收回來,終于正視祝今宵。
祝今宵看著他的眼睛。
“你做的事,我每一件都喜歡。”
“可你說的話——”
她停了一秒,選了一個最溫和的說法。
沒找到。
“像個機器人。”
訓練室徹底安靜了。
江澈沒動。
他坐在那里,金絲邊眼鏡下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祝今宵,像一臺正在處理異常數據的超級計算機——屏幕還亮著,但內核已經藍屏了。
“……機器人。”他把這兩個字重復了一遍。
“你編了四個小時的發繩,割傷了手指,挑了最好的晶核磨成珠子嵌進去。這些事任何一件單獨拿出來,殺傷力都是核彈級的。”祝今宵說,“但你一開口——'彈力系數衰減'、'拉伸極限一點四公斤'、'黃金分割點偏下零點五厘米'——我的感動剛升到八十分,你的解說詞直接給我按回三十。”
江澈的嘴張了一下。
合上了。
又張了一下。
合上了。
他在組織語言。
祝今宵幾乎能看到他腦子里的程序在運轉:數據化表達被否決了,那應該用什么?調用哪個模塊?有沒有備選話術?參考文獻在哪?
這人,學霸來的,偏偏被“好好說一句喜歡”整得走投無路。
“你現在腦子里是不是正在搜索'如何像正常人類一樣說話'的解決方案?”
江澈身體僵了一瞬。
被精準命中了。
祝今宵差點笑出聲。
“我……”江澈的聲音變低了,“我知道我說話方式有問題。”
“你不是有問題。你是全方位地把一件浪漫的事解構成了論文答辯。”
江澈沉默了十幾秒。
這是很長的十幾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本子翻開,翻到最后一頁。那一頁不是條目記錄,而是密密麻麻的草稿——被劃掉了很多行,劃痕重得把紙都劃破了。
祝今宵看到了幾行殘留的字跡。
第一行,被劃掉的:
“祝今宵,根據我的多巴胺分泌監測,我對你產生了超出正常社交范疇的——”
第二行,被劃掉的:
“我計算過了,你笑的時候我的心率會上升至——”
第三行,被劃掉的:
“從概率學角度來說,你是唯一——”
第四行,也被劃掉了。
第五行也是。
一整頁都被劃掉了。
劃痕一層疊一層。最底下那行劃得最重,紙都被戳穿了,只能隱約看到幾個字: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
祝今宵沒吭聲。
江澈把本子合上了。
“我試過。”他說。聲音很輕,和他平時那種簡短精準的語調完全不同。
“我知道沈肆學蘇清讓端碗、擦杯子,很笨,但你吃那一套。我知道蘇清讓給你熬粥、量水溫,很細膩,你也吃那一套。我知道陸云深一喊'主人'你就心情好,我知道陸風淺給你收杯子你嘴角會動零點三度。”
“這些我全部看在眼里。全部記下來了。一百二十七條。”
“但我做不到。”
他的聲音停了一下。
“我做不到像沈肆那樣,把一碗湯端過來,只說一句'給你'。我腦子里會自動跳出來——'這碗湯的溫度是多少度,最適口感區間是多少,你上次燙嘴是因為超過了多少度'——”
“我攔不住。”
他低下頭看自已的手。
創可貼貼得歪歪扭扭的,橫跨了整個指節,一看就是自已貼的。
“編發繩的時候我沒想數據。”他說,“我就是想給你做一個用不壞的東西。但是做完了,你問我,我一開口就——自動切進去了。”
他抬起頭。
丹鳳眼里的光不是平時那種冷冰冰的理性光。
是一種有點慌的光。
江澈從來不慌。
寫卷子不慌,殺喪尸不慌,跟蘇清讓對線不慌。
但“怎么好好說一句喜歡”這件事,讓他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