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五分。
江澈坐在自已房間的書桌前,面前攤開著那本《祝今宵行為偏好數據庫Ver.3.7》。
臺燈的光暈打在他金絲邊眼鏡的鏡片上,他的右手握著一支黑色中性筆,中指關節處的劃痕已經結痂,食指上的小熊維尼創可貼邊緣有些起翹。
他沒有在寫字,而是在想祝今宵和他說的話。
——“你說我像機器人。”
——“我沒說討厭。”
——“別改了。你真學會花言巧語,我反而要懷疑你是不是被喪尸咬了。”
正常男性的邏輯中,這段對話意味著“過關”。
但在江澈的風險評估模型里,這是一級警報。
他的思維導圖在腦海中迅速鋪開:“像機器人”=“缺乏情緒價值”=“在修羅場競爭中存在短板”=“容易被沈肆那種直球型或蘇清讓那種溫柔型選手鉆空子”=“有概率被邊緣化”。
雖然她說了不討厭。
但“不討厭”距離“不可替代”,中間隔著至少七個百分點的容錯率。
江澈翻開新的一頁,提筆寫下:
【課題:如何進行非數據化的人類情感表達。】
【難點:缺乏參照物,現有樣本(沈肆/蘇清讓/陸氏兄弟)的路徑不可復制,且存在極高的雷同風險。】
【解決方案:尋找最了解目標對象(祝今宵)的場外援助。】
他的目光透過門板,看向一樓走廊盡頭的那個房間。
現在這個S大,能百分之百精準把握祝今宵情緒閾值的,只有一個人。
清晨五點十分。
林小年打著哈欠,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穿著那件印著海綿寶寶的睡衣,趿拉著拖鞋走出一樓臥室,準備去廚房開啟一天的“飼養員”工作。
剛走到拐角。
一個高挑瘦削、穿著整潔白襯衫的黑影無聲無息地擋在前面。
“!”
林小年嚇得一個激靈,手里剛拿的一根準備削皮的黃瓜差點飛出去。
她定睛一看,江澈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江澈?大清早的你扮演背后的靈呢?要吃早飯也得等我先把米洗了吧。”林小年拍著胸口,心有余悸。
這幾個男人里,她最發怵的就是江澈,可能和她理科不好有關系。
“不吃飯。”江澈開口。
“那你要干嘛?”
江澈上前一步,動作僵硬地把一個嶄新的筆記本遞到林小年面前。
“咨詢。”
林小年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江澈那張高嶺之花的臉,腦子里閃過一百種可能。
“你要學做菜?提前說好,宵宵的胃被我養刁了,你那套精確到毫克的做菜方法只會做出難吃的營養餐。”
“不學做菜。”江澈盯著她,“學說話。”
“啥?”
“如何用非數據化、非邏輯化、但能產生正面情緒波動的語言,與祝今宵進行交流。”江澈語速極快,吐字清晰,“俗稱,情話。”
林小年張大嘴巴,黃瓜“吧嗒”掉在地上。
她懷疑自已還在做夢,或者江澈昨晚腦子被門擠了。
“你……找我……學情話?”林小年指著自已的鼻子,拔高了音調。
“基于客觀事實,你是此空間內唯一不具備競爭關系、且對祝今宵了解度達99%以上的個體。向你請教,是得出最優解的唯一途徑。”江澈一本正經地回答。
林小年捂住臉,肩膀開始抖動。
從憋笑到放聲大笑,她只用了三秒。
“哈哈哈哈哈哈!江澈,你也有今天!你昨晚是不是被宵宵嫌棄了?我就知道,你那一套理工男的浪漫,宵宵那脾氣能忍你才怪!”
江澈站在原地,任由她嘲笑,脊背挺得筆直,甚至拿出了筆,按下筆帽。
“請指導。”他一副隨時準備記筆記的架勢。
林小年笑夠了,彎腰撿起黃瓜,清了清嗓子,擺出導師的譜。
“行吧,看在你確實把宵宵當回事的份上,本感情大師就發發善心。跟我來吧臺。”
兩人在開放式廚房的吧臺前坐下。
林小年倒了兩杯溫水,江澈看了一眼水杯,沒有動,而是翻開本子。
“我們先從最基礎的開始。”林小年敲了敲桌子,“情話呢,講究的是一個意境。不能太直白,得有那種朦朧美。比如最經典的那句,夏目漱石說的。”
江澈握緊了筆。
“今晚月色真美。”林小年雙手托腮,眼神迷離,“這句話的潛臺詞就是‘我愛你’。你想想,在月光下,你不經意地對宵宵說出這句話,多有氛圍感。”
江澈沒有寫字。
他眉頭微皺,盯著林小年看了一會兒,開口道:
“首先,月球本身不發光,所謂‘月色’只是太陽光的反射。其次,在廢土環境下,大氣層中懸浮的輻射塵埃厚度超標,導致短波光被大量散射,月光呈現出病態的暗紅色。”
江澈推了一下眼鏡,語速平穩:“如果在這種環境下,我看著一輪因為光污染和輻射塵而變異的紅月,對她說‘月色真美’。她有極大概率會認為我的視網膜或中樞神經系統受到了喪尸病毒的感染,從而直接拔刀。”
林小年呆住了。
她看著江澈認真的表情,確信他不是在抬杠,而是在做嚴謹的學術論證。
“不是……這是比喻!是意境!誰讓你去分析光譜了?”
“脫離客觀事實的比喻,沒有邏輯支撐,無法產生有效的情感共鳴。”江澈在紙上劃了一道,“這條廢棄。換一個。”
林小年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已不要和理科生計較。
“好,不搞文藝的。我們來點接地氣的,土味情話。這種雖然俗,但在不經意間說出來,會有奇效。比如:你今天怪怪的。”
江澈立刻接話:“哪里怪?是我的行為模式偏離了常態分布,還是微表情暴露了隱藏情緒?”
“不!你要回答:怪好看的!”林小年拍桌子。
江澈沉默了。
他盯著紙面,足足過了十秒鐘,才緩緩開口:“林小年,‘怪’作為副詞,修飾形容詞‘好看’時,確實表示程度深。但在前一句‘你今天怪怪的’中,‘怪’是形容詞,表示異常或奇異。利用同一個詞的不同詞性進行強行轉折,這種語言邏輯充滿了刻意感。”
他抬起眼皮:“祝今宵最討厭刻意。如果我對她說出這種話,她會覺得我在侮辱她的智商。”
“你才侮辱智商!那是情趣!情趣懂不懂!”林小年抓狂了。
她覺得自已在教一塊花崗巖怎么開花。
“行,文藝不行,土味也不行。那我們走霸總路線。”林小年猛喝了一口水,“宵宵現在是大佬,你適當展現一點反差的占有欲。比如把她逼到墻角,低聲說:‘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江澈手里的筆停住了。
他沒有反駁,而是翻開了那本厚厚的《祝今宵行為偏好數據庫Ver.3.7》,翻到第三十七頁。
“條目42:當有男性試圖用居高臨下的姿態對她進行言語壓迫時,她的下意識反應是攻擊對方的下盤。”